第0161章 书脊知道雨停之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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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之后,书脊巷的夜来得特别慢。 天是渐渐暗下去的,像有人拿墨锭在清水里慢慢磨,从灰蓝磨到青灰,从青灰磨到墨蓝。路灯还没亮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叶片上的雨珠被摇下来,零零星星地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,轻得像猫走过屋檐。 林微言站在修复室窗前,伸手把窗子又推开一寸。雨后空气里混着旧书的纸香、青苔的潮气,还有一种她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是陈叔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被打的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转过身来。 沈砚舟还坐在工作台旁边那张木椅上。那是修复室里唯一一把给客人坐的椅子,陈旧的榉木,扶手被磨得光亮。他坐得笔直,但不僵硬。以前在大学图书馆他就是这个坐姿,看案卷能看四个时不动。她那时候笑他,你的脊柱迟早要抗议。他,抗议了再。 现在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子卷了一截,露出左手腕上一道很淡的疤。林微言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。她不记得他以前有这个疤。 “毛巾。”她把毛巾递过去,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发梢。 沈砚舟接过来,按在头发上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。林微言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——这个人连擦头发都跟在法庭上整理证据一样,一下一下,有条不紊。 “你笑什么?”沈砚舟停下动作。 “我笑了吗?” “嘴角。” 林微言收了收嘴角,没成功。她索性不藏了,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,把《花间集》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。明版的书页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黄色,虫蛀的孔洞从第一页一直贯穿到最后一页,像一条细长的隧道,虫子从崇祯年间开始啃,啃了三百年,啃出了一条时间的虫洞。 她拿起镊子,开始一页一页地拆线。拆线是修复的第一步,也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。线是后人在清末重新装订的,用的是普通的棉线,跟明代的纸不在一个时间维度上。拆的时候要极其心,稍一用力,纸页就会沿着针眼裂开。 沈砚舟安静地看着她拆线。她的手很稳。镊子夹住线头,轻轻一提,一截棉线从针眼里滑出来。动作很,力道很准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尖因为常年接触药水和老纸,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不是男人的那种糙茧,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、在光线下微微发硬的透明角质。 “你的手变了。”他。 “老了。” “不是老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是熟了。” 林微言没有接话。她把最后一截线拆完,将书页按顺序编号,每一页之间夹一张无酸隔离纸。她的手在编号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——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,夹着一样东西。不是书页,不是书签,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,纸质很新,顶多几年的东西。 她用镊子把它夹出来,展开。 是一张便签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沈砚舟的笔迹:“微言,等我五年。” 墨迹是旧的,纸是旧的,但这行字她从没见过。她抬起头看他,手里的镊子忘了放下。“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” “分手后的第三天。” “分手后的第三天你在哪儿?” “在潘家园。那个摊主这套《花间集》收了好几年没卖出去,缺页太多,没人要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案卷,“我把它买下来了。然后在里面夹了这张纸条。我想,如果有一天你来潘家园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套书,如果有一天你打开它——你会看到。” 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来潘家园?” “因为你修古籍。全北京的古籍修复师都会去潘家园,你不会不去。” 林微言没有话。她想起这五年里她去过潘家园无数次,在那个摊位上见过这套《花间集》无数次。每次都翻一翻,每次都放下。因为缺页太多,品相太差,价格又太高。她不知道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分手第三天写了一行字,埋在纸页之间,等了她五年。 如果她早一点翻开呢?如果她早一年翻开呢? 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。 “因为那时候我没资格让你等。”沈砚舟,“五年是我给自己定的期限。五年之内,我会把顾家的债还清,会把我爸的病治好,会让自己重新有资格